当我们在阅读一本小说的时候,我们在期待看到什么?大部分人会认为,当然是为了看一个故事。不管是动人还是不安,不管是伤感还是欣喜,一个好的故事似乎总能让人魂牵梦萦,并轻而易举地调动起人的情绪和好奇心。小说作为一种注重叙事的文学,似乎也理所应当地将故事性作为文本的核心。当我们谈起一部小说的时候,第一时间想到的东西也总是“这本书讲了一个什么样的故事”。似乎只要读懂了一个故事,我们就真的读懂了一本小说。
但事实真的如此吗?如果读小说真的只是为了欣赏一个故事,那么一个结构严密完整、情节跌宕起伏的故事,和一段简洁明了的故事梗概之间的区别在哪里?如果小说只是由一串等待我们弄清楚的事件构成,那么是什么小说和一份案件报告、一部电视剧的剧情梗概,甚至一个朋友对昨天所发生事情的转述区分开来?一位小学生的记叙文、一本扑街的网络小说、一本茅盾文学奖的获奖作品,亦或是不朽的《荷马史诗》都是在讲故事,它们之间的高下又是靠什么来区分的?
当我们带着以上问题去审视一本小说的时候,我们会发现。小说讲了些什么东西根本就不重要,重要的是小说是如何将一个故事(story)的素材,经过编辑、包装、改造和变形,最终成为一个合情合理的情节(plot)的。一部小说真正有意思的地方,恰恰在于“发生了什么”之外。一个相同的故事,可以被写得冷静、热烈、残酷、滑稽、庄严或者暧昧;可以由一个什么都知道的声音来讲述,也可以由一个只知道自己所见所闻的人来讲述;可以花上十几页描写一个下午,也可以用一句话跳过二十年的时间;可以让一个人物成为我们最信任的人,也可以在故事最后突然告诉我们,那个最值得信任的人从一开始就没有说真话。《安娜·卡列尼娜》、《王,后,杰克》和《包法利夫人》都写了一个女人出轨的故事,但我相信任何人在阅读这三本小说的时候,都会收获截然不同的三种体验。
所以,当我们读一本小说时,真正面对的并不只是一个故事,而是一整套被作者安排、控制和组织起来的东西。我们读到语言,也读到声音;读到人物,也读到人物之外的叙述者;读到时间,也读到作者如何处理时间;读到一个地点,也读到这个地点对于人物意味着什么。更重要的是,我们还会读到大量没有被直接说出来的东西,例如作者为什么在这里停下来,为什么在那里一带而过,为什么让一个人物说出这样一句话,为什么明明是一件悲惨的事情,叙述的语气却显得异常轻松。写作作为一门可以被称作是手艺的东西,有着一套从经验积累并发展而来的编码体系。当我们在阅读的时候,如果没有掌握一整套恰当的解码方式,我们会很难就这个问题给出一个令人满意的答案:这本小说究竟是关于什么的。
所以,读小说并不只是追踪“发生了什么”,而是在观察作者怎样让这个故事,以这样的方式发生在我们面前。所有的小说在理论上都共享许多元素,我们可以看见许多共同的表意方式:布局、想象、比喻、细节描写、虚构……这个清单很长。总体而言,我们可以将一部小说蕴含的核心要素拆解成十七个关键词。它们可以被看作一套最基本的“小说阅读雷达”。它们并不是十七道必须完成的阅读题目,也不是要求我们每读一页就逐项检查的清单。真正的阅读不应该变成做题。更有意义的做法,是当我们在阅读中遇到某个让自己感到疑惑、突然、好笑、不安或者难以解释的地方时,再用这些关键词去追问:小说为什么让我在这里有这样的感觉?作者究竟做了什么?我要做些什么,才能穿过作者构建起的叙事迷宫,触及到那个隐藏在文本后的核心意义?
一、文体:这本小说究竟是什么“模样”?
我们通常会把“文体”理解得比较狭窄,好像文体只是“语言写得优不优美”,或者“这个是小说,那个是散文;这个是虚构,那个是非虚构”。实际上,文体所涉及的东西远比这个丰富。它更接近于一个作家惯常采用的表达方式,以及一部作品整体呈现出来的文学形态:惯用长句还是短句?词句简单还是繁复?节奏匆忙还是悠闲?有多少修饰语——形容词副词等等?我们可以说,每一件文学作品都只是在一种特定语言中文字语汇的选择,正如一件雕塑是一块削去了某些部分的大理石一样。
一部小说可以接近现实主义,也可以接近荒诞、讽刺、浪漫或者现代主义;它可以故意写得像日记,也可以像书信、档案、新闻报道或者回忆录;可以像一个人在面对读者讲述往事,也可以像一台完全冷静的摄像机,只把眼前发生的事情记录下来。有些小说还会故意把不同的文体混合在一起,使小说的不同部分看起来像属于不同的世界。因此,当我们面对一部小说时,与其急着判断“作者写得好不好”,不如先问另一个问题:这部小说为什么偏偏要用这样的方式来写?
一个很简单的阅读方法,是先判断这本小说读起来“像什么”。它像新闻报道吗?像一个人在聊天吗?像一份证词吗?像梦境吗?像一封写给多年以后自己的信吗?当我们开始意识到一本小说“像什么”的时候,其实已经是在辨认它的文体。
而且,文体并不是小说内容之外的一层包装。一个关于战争的故事,如果用庄严的悲剧文体来书写,与用荒诞的喜剧文体来书写,哪怕两部作品讲述的是同一场战争,它们最终呈现出来的世界也不会相同:《静静的顿河》和《第二十二条军规》可不是一回事。可以说文体本身,就是小说意义的一部分。
更值得注意的是,文体还可能发生变化。如果一部小说开头的语言始终完整、平稳、克制,到了后面却突然变得断裂、跳跃、碎片化,那么这种变化很可能不是偶然的,它也许意味着人物的精神状态发生了变化,也可能意味着叙述本身正在失去原有的秩序。
所以,读文体的时候,我们真正需要关注的东西是,“这本小说为什么会长成这副模样”
二、腔调:这本小说究竟用什么口气说话?
“腔调”也是一种特别容易被忽略的东西。同样一句“他死了”,完全可以用不同的口气来表达,而不同的口气,会让同一件事获得完全不同的意味。它可以显得悲痛、庄严、冷漠,也可以显得轻佻,甚至带有黑色幽默。《傲慢与偏见》的开头世人皆知:“有一条真理举世公认:拥有大笔财产的单身汉,必定要娶个妻子。”这种漫不经心的,带着讥讽的强调,为整本小说奠定了基础。所以,一部小说中不仅有“说了什么”,还有“怎样说”。
阅读时,我们可以把自己稍微放远一些,想象这本小说并不是一本摆在眼前的书,而是一个人坐在我们面前讲述故事。这个人究竟是什么口气?他是在安慰我们,还是在讽刺我们?是在劝告我们,还是在和我们分享一个秘密?他是一本正经,还是故意装得一本正经?陀翁的小说总是悲天悯人的,而纳博科夫似乎喜欢嘲讽一切,海明威的腔调则隐藏在冰山下。
此外,还需要注意故事和腔调之间的反差。例如,一个人经历了极大的悲剧,而叙述者始终用一种轻松甚至幽默的方式讲述。我们不能马上断定作者“不重视这个悲剧”,因为这种轻松恰恰可能是在表现麻木、创伤、情感上的自我保护,也可能是在嘲讽某种把悲剧解释得过于轻易的态度。《麦田里的守望者》就是个中翘楚。很多时候,小说中那种异常平静的叙述比歇斯底里的情绪更让人不安。它似乎什么都没有说,却让你在阅读时越来越意识到,这个世界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平静。
三、情绪:小说究竟把我们带到了什么样的心理状态?
腔调和情绪并不是同一回事。腔调更接近于“小说说话时的口气”,而情绪则更接近于“小说让我们身处其中时产生了什么样的感觉”。以《了不起的盖茨比》为例,尼克的叙事中所含带的情绪是惋惜、内疚甚至愤怒,是叙事者对叙事本身的一种情绪。借助这种情绪,我们自然能够迅速找到一个阅读小说的状态,捕捉到一个理解小说内容的切入点,甚至反过来质疑这种情绪:这种情绪在情节之中是合情合理的吗?
小说制造情绪的方式,通常是借助一些微小的、甚至不起眼的细节:一个人物迟迟没有回答,一句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下来,一件东西被反复移动,一个本来应该出现的人突然没有出现,或者窗外原本嘈杂的街道在某一个时刻莫名其妙地安静下来。这些细节如果单独拿出来,似乎都没有什么戏剧性,但是它们放在一个具体的情境中,就可能形成某种我们难以准确说明的气氛。
所以,读小说的时候,不妨偶尔问自己:这一段到底让我感觉怎么样?这个问题看起来比“这一段表达了什么意思”简单,但实际上并不简单,因为它要求我们先承认自己的阅读感受,而不是马上把它翻译成一个标准答案。我们可以先记录“我感到压抑”“我觉得不安”“我觉得好笑”“我觉得奇怪”,然后再进一步追问:为什么?
四、措辞:作者为什么偏偏用了这个词?
小说最终还是要通过语言发生作用,而语言又必须落实在一个个具体的词语上。很多阅读者会关注故事和人物,却很少真正注意作者到底选择了哪些词。我们需要追问,这部小说使用了哪一类词语?它们是寻常的,还是罕见的?是易读的,还是晦涩性的?这些句子是完整的,还是断断续续的?如果是后者,它是有意的,还是偶然的?
“他走进来”和“他踱进来”“他冲进来”“他蹒跚着走进来”,讲述的事情大致相同,但人物的速度、情绪、状态乃至身份,都已经发生了变化。因此,在一些特别重要的句子上,我们可以稍微放慢速度,问问自己:作者为什么选择这个词,而不是另一个看起来同样可以成立的词?如果是我来写的话,我会选择什么样的词汇?更换这个词汇后,这部分情节的含义还和以前一样吗?
尤其要留意那些反复出现的词、不太寻常的词,以及人物自己特别偏爱使用的词。如果一个人物总是说“当然”,我们就可以开始怀疑,这个“当然”究竟是在表示确定,还是在掩盖自己的迟疑;如果某种词语在叙述中反复出现,我们也许会发现,它正在逐渐成为作品自己的关键词。
人物的语言尤其值得注意,因为人说话的时候,总会暴露一些自己并不准备暴露的东西。一个人不断强调“没关系”,并不一定意味着真的没关系;一个人反复说“我不在乎”,有时反而是在证明自己极其在乎。每部小说都有自己的措辞,而每个被选择的词语都进一步细化了小说。
五、视角:究竟是谁在讲?
我们看到的一切,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我们面前。它总是通过某个人的眼睛、某种叙述方式,或者某种特定的认知范围呈现出来。事实上,我们读过的绝大多数小说中,没有那个“谁”。但跟故事和人物相关的人,这是我们马上能确知的。这是一个“他”的故事,还是一个“我”的故事?
第一人称中的“我”,并不意味着这个人知道真相;第三人称也并不意味着作者什么都告诉了我们。有些第三人称小说会紧紧贴着某一个人物,只让我们知道这个人物知道、看到和猜测到的事情,于是他误解的事情,我们也可能暂时跟着误解;他不知道的事情,我们也只能等待。因此,我们在关注小说的视角时,可以不断问自己:谁看到了这一幕?谁没有看到?谁知道真相?谁只是在猜?这个信息究竟是谁告诉我的?它会不会和作者的意图其实是矛盾的?
当读者和人物掌握的信息并不相同时,小说就会产生一种非常重要的张力。如果我们比人物知道得更多,就容易形成悬念;如果人物知道而我们不知道,就会产生神秘感;如果人物非常相信自己理解了真相,而我们在阅读中却越来越发现他的判断存在问题,那么“不可靠叙述”就开始发生作用。
因此,视角真正决定的是一个核心的问题:作者究竟允许我们知道多少。明白了作者的选择的视角,我们就可以挖掘那些被作者刻意隐藏起来的信息,那些不愿意公之于人的,可以颠倒整个文本意义的信息。
六、地点:人物在哪里,和人物是谁有什么关系?
对,就是背景,但不仅仅是背景。地点是一种对事物的感觉,一种思维模式,一种观看之道,一种人物的经验。每个地点都会有特殊的文化标识和文化背景,这些东西往往会和个体的经验产生冲突或者矛盾。一个人在家里和在公共场所,往往不是同一个人;一个人在故乡和在陌生城市,也可能表现出完全不同的自己。空间会改变人的行为,也会影响人与人之间的权力关系。一个人能不能关上房门,有没有属于自己的房间,能不能随意离开一个地方,能不能再回到故乡,这些看似属于空间的问题,往往同时也属于身份、阶层、家庭关系和自由的问题。在某种程度上,地点,这个正在发生事情的地点,成了主题。
更重要的是,地点还会保存记忆。一条街可能让人物想起童年,一间房子可能代表羞耻,一家餐馆可能意味着失去,一座城市可能代表自由。于是,一个地方渐渐不再只是“故事发生的地点”,而开始成为人物心理的一部分。因此,当一个地点不断重复出现时,可以问问自己:这个地方究竟在人物的生命中意味着什么?
读小说是一门可以练习的手艺,写作更是。
这篇文章里提到的六个关键词——文体、腔调、情绪、措辞、视角、地点……它们首先是用来阅读的,但也同样可以用来审视自己的写作。事实上,很多写作者在动笔时凭的是直觉,而直觉有时会骗人。你以为自己的文字冷静克制,落在读者眼里却是单薄;你以为那一段写得热烈饱满,读起来却可能显得用力过猛。写作最难的地方,恰恰在于作者无法像读者那样,第一次面对自己的文字。
如果你在读完这篇文章后,也想用这些维度重新打量自己的作品,不妨让它先被认真地“读”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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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你的每一次阅读和写作,都能被认真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