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最后一份企鹅物流》
前言:
大家好,许久没见。转眼已经是五月份了,先祝大家劳动节快乐。
其实这段时间里并不是我刻意不愿更新,而是现实生活确实比较繁忙。一是这学期的课业更难更复杂了;二是这段时间痴迷于摄影和旅行(过年的时候刚在港水拿下一台理光GR4😋);当然,也有小黑盒的创作者计划掉了、一时懒得弄的原因在。但想着在这里或许还有这么多人喜欢我的作品,在等待我新文的发布(哪怕只是我自作多情),于是在昨天重新找客服认证了文章计划后,便有了这次的更新。
这篇文其实是我在七周年庆直播中,看到能天使的新时装后有了灵感写就的。本质上,它是我的一位能天使激推友人的约稿,或者说是我赠予他的一份礼物。友人的评价颇高,但我心里也清楚自己几斤几两。不过,拿给大家来阅读的水平应当是具备了:)。还望各位能够嘴下留情,如果喜欢的话,可以留个评论让我看看,我会很开心的😄。
最后说句题外话。在异国他乡的生活,有时真的寂寞得会让人发疯😟……好多次我想过要放弃些什么,但还是咬牙挺过来了,哭泣在大多数时候成了我发泄情绪的一种方式。其实我在写作、听音乐或者看影视剧的时候,都会莫名其妙地流泪。
我想大概是因为人在孤独的环境下,对世界的感知会变得格外敏锐吧。那些音符、台词,甚至是自己敲下的文字,都会轻易地击中内心最柔软的地方。但转念一想,正是这些敏感和泪水,让我能把那份无处安放的情绪揉进每一篇故事里。
就像这篇文里写的一样,也许我们每个人在生活中,都会经历那种快要炸膛的燥热。哭泣、写作、旅行哪怕是按下快门,其实都是我们在寻找属于自己的物理降温方式。
絮絮叨叨说了这么多,其实就是想告诉大家:我还在写,也还在认真地生活。这篇略显荒诞又不成熟的故事,就当作是我从遥远的异国他乡,寄给你们的一份盲盒吧。希望你们在阅读的时候,也能感受到那抹荒野上清凉的晚风。
祝好,我们下次更新再见。
Part1.失灵的导航仪与未知的收件人
龙门外环那庞大而冰冷的钢铁轮廓,在沾着些许灰尘的后视镜里被拉扯得越来越远,最终被漫天扬起的赤色沙尘彻底吞没。
当罗德岛这辆底盘极高的老式越野车驶过最后一道废弃的城际检查站,彻底脱离了移动城邦那如同巨兽喘息般的低频共振后,原本就信号微弱的车载导航仪屏幕剧烈地闪烁了两下,随后啪地一声,彻底暗了下去。
屏幕倒映出副驾驶上那个红发女孩模糊的侧影,变成了一块沾着几枚指纹的黑色玻璃。
“哎呀?坏了?”
能天使凑近了些,用骨节分明的食指使劲敲了两下那块黑屏,发出一阵空洞而干瘪的“叩叩”声。她今天并没有穿企鹅物流那件标志性的、总是塞满各种战术小玩意的厚重夹克,而是套了一件略显宽松的浅灰色防风外套,拉链敞着,露出里面洗得有些发白的工字背心。
没有了城市建筑群和霓虹灯的遮挡,荒野上毫无遮拦的阳光放肆地穿透挡风玻璃,将她那一头总是有些乱翘的红发照得近乎透明,连带着她头顶那个光环也显得有些边缘模糊。
“大概率是没坏,应该是彻底没信号了吧。”我单手搭在有些年头、甚至被磨出了包浆的真皮方向盘上,感受着轮胎碾过碎石路面传来的细碎颠簸,“你看屏幕上,连备用基站都显示不出来,咱们现在开始才算是真正掉出地图外了。”
我腾出一只手,指了指被她随手压在仪表盘上的一张泛黄的羊皮纸地图,以及地图上稳稳压着的一个四四方方的牛皮纸包裹。
那是一个极其简陋的包裹。大概只有两块标准源石砖那么重,外面缠着几圈已经有些脱线、甚至边缘泛着毛边的粗糙麻绳。牛皮纸的表面带着些许陈旧的水渍和无法辨认的油污。没有寄件人,没有收件人姓名,也没有任何官方的物流条形码。
包裹正中央,只有一个用黑色墨水歪歪扭扭、仿佛是用劣质羽毛笔写下的坐标。
两天前,在结束了一场极其枯燥、几乎把人晒脱皮的常规地质勘探外勤后,我在罗德岛的临时信箱最深处发现了这件奇怪的包裹。可露希尔进行系统比对后,发现那个坐标不仅不存在于泰拉现有的现代地图中,甚至在近五十年的旧地图上,那里也只是一片被标记为“不建议前往/没有人烟”的盲区。
原本,按照罗德岛的规章制度,这种来历不明且无法投递的废件,应该直接被销毁或者扔进杂物库里吃灰。
但能天使看到了它。
我依然记得那天在罗德岛的军械保养室里,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枪油和硝烟味。她正熟练地将她最常用的铳械拆解、擦拭、组装。在听到我抱怨这个莫名其妙的坐标时,她组装枪栓的动作罕见地停顿了三秒。
她转过头,看着那个破旧的包裹,那双总是燃烧着战意和活力的红色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极其少见的纯粹的好奇。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老板,咱们去送个快递呗?”她当时用沾着一点枪油的手指戳了戳包裹,眼睛亮晶晶的,“就当企鹅物流和罗德岛合作接了个隐藏盲盒任务。你看嘛……它孤零零的,多惨啊!而且理应得到他的主人没有得到他,肯定会很伤心的吧,我们不是说要有些什么,人文关怀?是这么说的吧~”
我没法拒绝那种眼神。于是,我随便找了个考察未知地形的破理由搪塞了凯尔希那怀疑的目光,带着这个不知道装了什么破烂的包裹,和这个随时可能因为过度无聊而炸膛的萨科塔少女,开着这辆除了喇叭不响哪里都响的破车,一头扎进了这片没有信号的荒野。
“刺啦——滋滋——”
车载收音机里,原本正在播放的一首龙门重金属摇滚乐开始严重走调。高亢的贝斯声被粗糙的电流声一点点蚕食,歌手的嘶吼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杂音。随着我们向着荒野深处越开越远,那点微弱的旋律最终彻底被白噪音淹没,像是一场毫无预兆的毙亡。
能天使烦躁地啧了一声,伸手猛地拍灭了收音机的音量钮。
“咔哒。”
开关断开的瞬间,车厢里陷入了极其彻底的安静。
这种安静,并不是罗德岛那种因为隔音材料极好的墙壁隔绝声音而产生的、令人安心的静谧,而是一种物理层面上的空旷与荒芜。除了老旧发动机单调的轰鸣声,以及干涩的风从车窗缝隙里挤进来的呼啸声,什么都没有。
对于我身边的习惯了子弹上膛的金属撞击声、习惯了在枪林弹雨中寻找节奏、习惯了企鹅物流宿舍里没日没夜的喧嚣的红发天使来讲,没有大帝蹩脚好笑的摇滚腔调,没有德克萨斯吃Pocky的清脆声响,也没有可颂震耳欲聋的推销词。这种极度的安静,不亚于一种慢性的心理酷刑。
于是她在副驾驶座上开始了类似于戒断反应般的辗转反侧。
先是把战术靴架在手套箱上,过了几分钟觉得硌得慌,又把腿盘了起来;然后干脆降下半扇车窗,把整条胳膊搭在窗沿上,任由粗糙且带着沙砾的风肆意吹乱她的红发。她的手指在车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着,敲出的是一首节奏极快的拉特兰战歌,但那极其微弱的声响很快就被发动机的噪音吞没。
“救命,这也太安静了吧……”她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声音拖得老长,“老板,我感觉自己像被关进了个真空罐头里。再听不到点响动,我可能就要自己给自己配音了,突突突哒哒哒稀里哗啦的那种。”
“省点力气吧,别真把自己憋出幻听来。”我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笑了笑,“就当是给你的耳朵放个长假,你看看后座你那宝贝铳,它大概觉得这是百年难遇的带薪休养。”
听到铳这个字,她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了后排座椅。
那把黑漆漆的、陪伴了她无数次生死饮饱了敌人鲜血的铳械,此刻正安静地躺在防尘袋里。弹药的火药味、待击发时的紧绷感还有过热时的滚烫热量全都消失了。在这个没有敌意的荒野午后,它俨然沦为了一块失去灵魂的铁疙瘩,随着车身的颠簸而无力地微微晃动。
“……也是。”她收回目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缩回宽大且有些塌陷的皮革座椅里,“每天都在跑,每天都在开枪……突然闲得连个准星都不用瞄,感觉浑身……不对,就连骨头缝里都长草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荒野向我们展示了它最原始、最不讲道理的一面。
原本还能勉强辨认出前车轮廓的夯实土路,逐渐被丛生的、坚硬如铁丝般的杂草和深浅不一的泥坑取代。这片土地仿佛刚刚经历过一场局部暴雨,表面的干土下隐藏着极其粘稠的陷阱。
下午三点左右,太阳依然毒辣。当我在试图越过一条早已干涸却在底部积了一层暗红色淤泥的河床时,意外毫无悬念地降临了。
“哐当!”
伴随着一阵剧烈的颠簸,越野车的右后轮猛地一沉,整个车身向右后方严重倾斜。我下意识踩了一脚油门,但引擎只发出了极其痛苦的嘶吼。轮胎在泥浆里疯狂空转,甩出大片大片腥臭的泥点子,打在车底盘上发出如同暴雨般的“噼啪”声。
一股混合着烂泥发酵的臭味和离合器片摩擦过热的焦糊味顺着空调出风口钻进了车厢。
“得嘞,带薪假期提前进入体力劳动环节。”
我拔了车钥匙,推开车门跳了下去。双脚踩在松软黏糊的烂泥上,这种真真切切带有阻力的物理触感,瞬间将我从机械、麻木的驾驶状态中狠狠地拉回了现实。
而后能天使也跟着跳了下来。
她看着自己那双崭新、原本用来在城市天际线间跳跃的轻量化战术靴,在落地的瞬间就被黑红色的泥水无情地包裹吞噬,却并没有像往常弄脏衣服时那样大声抱怨。相反,她盯着靴子上的泥巴看了一秒,那双原本因为无聊而有些半眯着的眼睛,突然睁大了。
琥珀色的瞳孔深处,重新燃起了一种奇异的神采。我在她的身上看到过很多次,我猜那大概是种百无聊赖后产生的原始冲动。
没必要也没办法去呼叫罗德岛来一场空降救援。我们就这样站在荒野毫无遮掩的烈日下,采用了最古老最笨拙的方式——我回到驾驶座,挂上低速挡。能天使则绕到车尾,没有丝毫顾忌地将肩膀死死抵住满是泥污的后备箱门。
“嗨呀老板!你踩油门别那么温柔啊!拿出你熬夜批文件的狠劲儿来!”她的声音穿透了引擎的轰鸣,元气满满,“我喊一二三——给油!”
“哄哄——嗡——”
发动机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轮胎与烂泥进行着殊死搏斗。我能从后视镜里看到她咬紧牙关的脸,脖颈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那双在城市里轻盈无比的腿,此刻像两根钢钉一样死死地扎进泥地里,利用身体的重量和爆发力,对抗着这辆将近两吨重的钢铁巨兽。
伴随着一阵极其浓烈的尾气和呈放射状飞溅的泥瀑,越野车猛地向前一窜,轮胎终于咬住了前方坚硬的岩石地面,最后像一头挣脱了沼泽的犀牛,稳稳地停在了河床的另一端。
“咳咳……呸呸呸!”
能天使没有马上走过来,而是直接瘫靠在沾满泥巴的后备箱上,被扬起的尾气和沙尘呛得直咳嗽。
她那件浅灰色的防风外套此刻已经惨不忍睹,下摆和袖口全是溅上的泥浆,就连脸颊上也蹭上了一道黑灰色的印记,看起来像是一只刚在泥潭里打过滚的花脸猫。
但当她抬起头看向我时,却突然咧嘴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爽耶!!”她随手抹了把脸,结果把脸上的泥抹得更匀了,“哎哟喂,推车可比坐在副驾驶上当木头人有意思多了。刚才那坑要是再深点,我可能真忍不住把它轰平了。”
我拿着一包已经被晒得温热的湿纸巾走到车尾,抽了两张递给她。
我们谁也没嫌脏,就这样并肩坐在满是泥点的车后保险杠上。我从后备箱翻出了两块被压得有些变形的罗德岛制式压缩饼干,以及一壶已经变成常温的纯净水。
“呸……这什么干墙皮?”她用还算干净的手指捏着饼干咬了一小口,五官立刻皱成了一团,艰难地嚼了半天才咽下去,“我说可露希尔她们进这批货的时候良心不会痛吗?我想念可颂买的打折苹果派了……哪怕是昨天剩下的也行啊——”
“就当磨牙吧,荒野生存,卡路里比口感重要。”我拧开水壶喝了一口,看着远方被夕阳拉得极长的荒草阴影,“怎么,我们企鹅物流的王牌天使,现在要开始后悔接这个连口热饭都没有的破差事了?”
“哈?企鹅物流的字典里就没退单这两个字好吗?”她夺过水壶灌了一大口,毫不在意地擦了擦嘴角,“就算那坐标尽头是个坟头儿,收件人是个鬼魂儿,我也得把这盒子结结实实地塞他手里去。”
她转过头,看向车厢前排,目光穿过挡风玻璃,落在了那个依然安安稳稳压在地图上的牛皮包裹上。
“不过说真的老板,你猜这里面装的啥?企鹅物流平时送的不是什么高科技就是机密文件、再不济也是些大伙儿都能用的日用品或是啥啥器件。可这玩意儿……也太安静了吧。没源石反应,摇晃起来也没啥动静,总不能是哪个古代帝王藏的私房钱吧?还是说是什么大海盗的藏宝图?”
“也许只是一堆没用的废纸,或者两块长了霉的破布。”我平静地说道。
“切,真扫兴。你就不能有点想象力嘛。”她撇了撇嘴,但那双眼睛里并没有真的失望。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终于彻底沉入了地平线以下。荒野上的昼夜温差大得惊人,几乎是在太阳消失的瞬间,空气中的热量就被迅速抽干。风不再是以往干燥又带着沙砾的吃痛抚摸,而是带上了一丝如同刀片般锋利的凛冽凉意。
满天的繁星在没有任何光污染的夜幕上依次亮起,呈现出一种城市里绝对无法看到的、令人敬畏的深邃感。
我们拍了拍裤腿上的土,重新回到车上。
这一次,能天使没有再去试图打开那个坏掉的收音机,也没有再抱怨安静。她拉高了防风外套的拉链,打开了副驾驶头顶那盏微弱的黄色阅读灯。
她将那张泛黄的羊皮纸地图平铺在双腿上,借着那一点点昏暗的光晕,用手指沿着那些模糊的等高线和干涸的河流标记,一点一点极有耐心地向着那个未知的坐标划去。
车头的大灯被重新点亮,两道刺眼的白光撕开了前方的黑暗。老旧的引擎声在寂静的荒野夜色中显得格外厚重和清晰。后座上的铳械依然在防尘袋里安静地沉睡着,保护着这份未知的包裹,随着车轮碾过碎石的节奏,向着地图上那片巨大的空白区域,缓慢却又无比坚定地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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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3.篝火旁的蹩脚故事与荒诞的隐喻
荒野上的雨来得粗暴,去得也干脆。
第三天中午,当太阳重新撕开厚重的积雨云时,那座仿佛停滞在中世纪的避雨小镇已经被我们远远甩在了身后。越野车的引擎在喝饱了那老头提供的、不知道掺了什么杂质的劣质机油后,虽然声音变得有些沙哑,但好歹重新发出了平稳的轰鸣。
我们在傍晚时分,驶离了颠簸的土路,停在了公路旁的一处洼地上。
这里的土壤已经被荒野的罡风迅速风干,空气中只剩下极其微弱的雨后的草木清香和一种冷硬的岩石气味。夕阳完全沉下去之后,气温骤降,但那种冷不再是昨晚那种能刺透骨髓的湿冷,而是一种干爽的让人头脑清醒的凉意。
我拿出了备用的防风防水打火机,点燃了一堆从附近捡来的枯死树枝。
劈啪——呲——
干燥的木柴在火焰的舔舐下发出清脆的爆裂声,木材内部残存的油脂在高温下被挤压出来,发出轻微的嘶嘶声。橙红色的火苗猛地窜了起来,将周围一小圈的黑暗和寒冷强行驱散,在荒野上撑开了一个只有几平米大的温暖结界。
能天使坐在篝火旁的防潮垫上。
她依然穿着杂货铺里换来的那身行头——白衬衫、皮马甲,那件宽大的暗红色粗纺长披风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在里面,只露出一截沾着点草屑的过膝皮靴。那顶宽檐尖顶帽被她摘了下来,随意地放在手边。
她怀里抱着那把旧鲁特琴。
经过一整个下午在副驾驶上的摸索,她显然已经和这个古老的物件建立起了某种初步的默契。
“这东西的弦也太勒手了。”她小声嘟囔着,把手指凑到火光下看了看,“我的食指上本来有一层扣扳机磨出来的老茧,结果今天硬生生被这几根破弦勒出了一道新沟。这算什么?魔法攻击穿透了物理防御吗?”
“因为你拨弦的姿势就像是在扣动铳械的扳机。”我把一根稍微粗一点的树枝架在火堆上,看着火星随着热气流向上升腾,“慢一点,轻一点。乐器不需要你把它当成敌人来压制。”
她撇了撇嘴,但还是听话地放慢了动作。
“铮——嘟——当——”
指尖再次拨动,不再是完全刺耳的杂音,而是连成了一小段极其简单又带着点跳跃感的旋律。没有拉特兰圣歌的庄严,也没有汐斯塔摇滚的狂躁,它就像是一阵穿过峡谷的微风,轻盈、随性,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
跳跃的火光映在她琥珀色的眼瞳里,将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温暖而柔和的金边。那头总是乱翘的红发,在火光的映衬下,竟然真切地有了一种吟游诗人的味道。
“老板,光有伴奏有点干巴巴的。”她突然抬起头,隔着晃动的篝火看向我。她往披风里缩了缩肩膀,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这大半夜的,荒郊野外,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你不觉得这种气氛很适合讲点什么吗?比如……罗德岛的绝密八卦?或者你以前干过的什么惊天动地的蠢事?”
“我可没有可露希尔那种编故事的口才。”
我看着她被火光照亮的脸庞,又听着她指尖流淌出的那段有些笨拙却轻快的旋律,脑海里突然冒出了一个有些荒诞的念头。
“不过,配合你这首连名字都没有的曲子,我倒是有个现编的故事。虽然听起来可能有点……蹩脚。”
“哦?”她挑了挑眉,立刻停下了拨弦的手,甚至夸张地坐直了身子,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怎么说的来着,罗德岛大脑的即兴创作?那我可得好好听听。要是讲得不好,可是要收听众精神损失费的!”
我清了清嗓子,尽量用一种如同纪录片旁白般平淡的语气开了口:
“从前,有个披着红披风的旅人,在一个连地图都没有标明的地方一直走啊走。有一天,她在路上遇到了一只黑色的狼。”
“狼?”能天使眨了眨眼,立刻抓住了盲点,“等一下,那个红披风的旅人,该不会是在内涵我吧?”
“不要打断叙述者的节奏。”我白了她一眼,继续一本正经地往下编,“对,一只很奇怪的黑狼。这只狼不仅不怕人,而且是个彻头彻尾的面瘫。不管遇到什么事,它都板着一张脸,眼神总是冷冷的。”
“哇哦,听起来是一只很有性格的狼。然后呢?它要吃掉旅人吗?”她双手托着下巴,火光在她的眼睛里一闪一闪的。
“不,这只狼不吃肉。”我煞有介事地比划了一下,“它嘴里总是叼着一根巧克力味的饼干棒,姿势像抽雪茄一样,咔嚓咔嚓地嚼着。它甚至不怎么喜欢走路,看起来就像是个随时准备打卡下班的社畜。”
能天使愣了一下,似乎在脑海里勾勒那个画面,随后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上扬。她咬住下唇,强忍着没出声。
我没有理会她失败的表情管理,继续用那种毫无起伏的音调往下讲:
“旅人和吃饼干的黑狼没走多远,又遇到了一只鸟。那是一只体型极其庞大,甚至可以说是圆润的胖鸟。这只鸟打扮得像个暴发户农场主,头上戴着一顶歪歪扭扭的草帽,眼睛上还架着一副墨镜。”
“墨镜?大半夜的戴墨镜?它看得见路吗?”能天使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了。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它背上还背着一个巨大的编织筐,里面装满了红彤彤,又脆又甜的苹果。”我看着她憋笑憋得发红的脸颊,抛出了最后的设定,“这只胖鸟不仅会说话,还满嘴的街头黑话。它走起路来一摇一摆,但只要一掏出苹果,就会用一种极其丝滑、极具节奏感的说唱腔调问:‘哟,伙计,来个新鲜的Apple Pie原材料吗?Peace!’”
“噗……哈哈哈哈哈哈!”
能天使终于彻底破功了。她整个人笑得前仰后合,怀里的鲁特琴差点滑落到地上。她一边大笑,一边用那只带着新勒痕的手用力拍打着防潮垫,笑声在空旷的荒野上回荡,惊飞了远处灌木丛里不知名的夜鸟。
“哎呀……我的天,好好笑诶。”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连头顶那个原本安静的光环都跟着剧烈地一颤一颤的,“嚼饼干棒的面瘫黑狼?还有说唱卖苹果的草帽胖鸟?老板,你确定这不是因为压缩饼干过期了食物中毒而产生的幻觉吗?”
我把手里那根烧了一半的树枝扔进火堆中心,拍了拍手上的灰,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是吧,我就说我的讲故事天赋还是有的。毕竟连企鹅物流的王牌员工都被逗笑了。”
“才不是!”她一边揉着笑酸的脸颊,一边用手背擦去眼角的泪花,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盈盈的笑意,“是说老板你用这种一本正经、像在念体检报告一样的语气,讲这种莫名其妙、漏洞百出的故事,这个反差感真的太好笑啦!”
笑声在旷野的风中渐渐平息下来。
能天使把那把差点摔下去的鲁特琴重新抱好,指尖在琴弦上极其轻柔地扫了一下,发出一声悠长得如同叹息般的和弦。
随着这声和弦,笑意在她的眼底慢慢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很少在她身上看到的近乎于哲思的安静。
夜风吹过,篝火摇曳了一下。她看着跳跃的火苗发了一会呆,又转过头,看向停在不远处的越野车。隔着车窗玻璃,隐约能看到那个被安置在仪表盘上的牛皮包裹。
“不过老板……”
她的声音轻了下来,混在木柴有节奏的爆裂声中,带着一种极其细微的、像是自言自语般的呢喃。
“你说,真的会有毫无目的的旅途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隔着篝火安静地看着她。
“在龙门,在企鹅物流工作的时候,”她用手指慢慢摩挲着琴颈粗糙的木纹,像是在抚摸某种久远的回忆,“每一个包裹都有明确的收件人,每一个坐标都有意义。我的铳瞄准的每一个目标,也都有必须开火的理由。一切都是为了送达,或者说为了完成任务。我们的生活就像是一条设定好轨道的流水线,极速狂飙,绝不停歇。”
她抬起头,夜风吹动了她的红发,也将那件暗红色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在漫天繁星的映衬下,她显得有些渺小,却又异常清晰。
“可我们现在呢?开着一辆除了喇叭哪里都响的破车,跑到连定位系统都找不到的荒地,去送一个连里面装了什么都不知道甚至连收件人名字都没有的盲盒。”
她又扭头看向地平线上无尽的荒野,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明明灭灭的火光。
“其实……我心里一直有一种偷偷的期待。我觉得那个坐标的尽头,肯定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在等着我们。比如一个失落的拉特兰修道院遗迹,或者一个隐居的绝世高手……再不济,也得是个装满了金币的宝箱吧?”
她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带着点无奈的自嘲。
“如果……我是说如果,最后那里什么都没有呢?”她重新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属于年轻女孩的迷茫,“如果那里只是一片长满杂草的荒地,或者一块普通的石头。那我们这几天吃的土、推的车、淋的雨,还有你刚才讲的这个毫无逻辑的睡前故事……不就变得毫无意义了吗?”
篝火在风中摇曳,将我们两个人的影子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拉得很长很淡,又交叠在一起。
我看着这个在荒野风中裹紧了披风的天使。她不再是那个永远在说苹果派,永远不会疲惫的乐天少女。在这个瞬间,她就像蜕去了蛋壳的飞鸟一样,展现出了某种柔软的同时又会迷茫的真实质地。
我觉得其实她已经在那件被撕裂的防风衣里,找到了某种比子弹更强大的东西。
“也许,从你决定递送这个盲盒,从你换上这身老旧的衣服,拿起这把琴开始,这趟旅途的目的就已经变了。”
我迎着她的目光,声音平和,却足够让她在风声中听得清清楚楚。
“就像那个嚼饼干的黑狼和卖苹果的胖鸟。这个故事确实毫无逻辑,也没有什么发人深省的大结局,它甚至连个完整的情节都没有。但刚才你在听的时候,你笑得很开心,我也觉得很放松。”
我指了指她怀里的琴。
“意义这种东西,不一定非要是一份签了字的签收单,或者一个惊天动地的宝藏。它可能就是你在路上学会拨响的一根琴弦,一次没有目的的淋雨,或者一个用来打发时间的荒诞故事。”
“如果终点真的什么都没有,”我看着她眼睛里的火光,“那至少我们还收获了一首没有名字的曲子,不是吗?”
能天使呆呆地看着我。
柴火发出一声轻微的断裂声,几点火星升上夜空,短暂地与群星融为一体。
片刻后,她突然低下头,肩膀极其轻微地抖动了一下,随后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轻笑。那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极其畅快仿佛能把胸腔里的阴霾和废气全都挤出去的大笑。
“哈……哈哈!老板,你赢了。你真是个狡猾的说客。”
她猛地抬起头,伸手将那顶放在一旁的尖顶帽重新扣在了头上。帽檐的阴影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明亮得惊人,里面那层薄薄的迷茫已经被彻底烧干净了。
她重新抱好鲁特琴。这一次,她的手指不再是试探性的拨弄,而是极其自信、极其有力地扫过了所有的琴弦。
“铮——!!!”
一个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饱满、响亮、充满了生命力的和弦在旷野的星空下炸开,甚至盖过了荒野上的风声。
“那我们就继续走啦!”她大声说道,声音里重新灌满了独属于她那份无可救药的乐观和不讲道理的生命力。
“不管那个坐标尽头是遗迹还是石头,我都一定要把这首曲子在那里弹完!至于那个瞎编的故事……”
她冲我眨了眨眼,笑容狡黠而明媚。
“等送完快递,你得负责把那个卖苹果的胖鸟的故事给我编完!少一个字,我都要告诉德克萨斯和大帝你的故事!”
Part4.未尽的歌谣与明天
离开那晚的篝火营地后,我们又在荒野上毫无导航地行驶了整整一天半。
随着那串没有意义的坐标数字在老式指南针和残破的纸质地图上一点点重合,周围的景色也正在发生着肉眼可见的剥离。丛生且坚硬的杂草逐渐稀疏,起伏的土丘被彻底抹平,最后,视野里只剩下一片被漫长岁月风化得纯粹的戈壁滩。
一种宏大到让人产生生理性敬畏的空旷在胸腔里油然而生。没有参照物,没有飞鸟,只有轮胎碾碎粗砂的单调噪音。
当太阳再次开始西斜,将这片毫无生机的土地染上一层极其古老、如同铁锈般的暗金色时,我踩下了刹车。
“到了。”
我拔下车钥匙。那台被过度压榨的老引擎在发出一声沉重而长久的喘息后,彻底归于平静。底盘处的金属件因为高温和突然的冷却,在空气中发出极其细微的咔哒咔哒的收缩声。
那种怪异的安静再次降临了。但这一次,坐在副驾驶上的能天使没有再表现出任何的焦躁不安或是戒断反应。
她只是异常平静地解开了安全带,推开车门。
荒野上的晚风立刻灌满了车厢,带着砂石冷却后的干燥气味。她将那件暗红色的长披风拢在肩上,戴好那顶宽檐尖顶帽,然后转身,极其轻柔地抱起了那个在仪表盘上颠簸了一路的牛皮包裹。
“这就是……那个坐标的位置?”
她抱着包裹,绕过车头,站到了我身边。
在距离我们车头大约二十米的地方,是这片平坦戈壁上唯一突兀的立体物。
没有失落的拉特兰修道院遗迹,没有堆满金币的地下城入口,也没有隐居在荒野的绝世高手,甚至连一点活物的气息都看不到。
只有一棵不知道死去了多少年的古树。树干干枯、扭曲,表皮早已脱落,白花花的木质部像是一只向着天空绝望伸出的被风干的手掌。
而在那棵枯树如同白骨般盘错的树根下,栽歪地插着一根生了锈的铁管。铁管顶端,焊着一个原本可能涂着绿漆,但现在只剩下大片大片红褐色铁锈的旧信箱。
风吹过戈壁,信箱半掩着的铁皮门发出吱呀吱呀的摩擦声。几颗极其微小的沙砾正沿着信箱的边缘缓慢爬行。
这就是全部了。
这趟让我们淋了暴雨、推了车、吃了好几天干墙皮一样的压缩饼干、甚至让她报废了一件昂贵外套的神秘盲盒任务,最终的接收点,仅仅是荒野深处一个连一点有效信息都没有的废弃信箱。
巨大的甚至有些滑稽的荒诞感,超越了我所讲述的磕磕绊绊的故事,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我转头看向能天使,以为她会像在龙门时那样,大声吐槽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倒霉差事,或者至少会露出一丝泄气的失望。
但她没有。
她站在原地,盯着那个孤零零的的旧信箱看了足足有半分钟。随后,她的嘴角一点点向上扬起,肩膀极其轻微地抖动着,胸腔里发出一阵闷闷的笑声。
“哈哈……老板,你看。”她指着那个信箱,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眼底倒映着戈壁滩上金色的余晖,“这可真是……太符合你昨晚讲的那个毫无逻辑的蹩脚故事了!”
她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再去纠结包裹里到底装了什么机密或是废纸。她迈开那双包裹在过膝皮靴里的腿,踩着戈壁滩上干碎的砂石,披风在身后被风扬起一个漂亮的弧度,径直走向了那棵枯树。
我跟在她身后。
来到信箱前,她伸出那只因为练习拨弦而磨出新茧的手,生疏却又郑重地拉开了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吱——呀——”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空旷的戈壁上惊起了一阵极其微弱的沙尘。信箱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层厚厚的不知道积攒了多少年的细沙。
她把那个四四方方的、仿佛有着千钧重的牛皮包裹放了进去。包裹的大小刚好卡进信箱的内壁,严丝合缝,就像是它在被寄出之前,就已经在这片戈壁滩上预留了位置。
“砰。”
她合上铁门,甚至还伸出手,极其温柔地拍了拍信箱满是铁锈的顶部。
“企鹅物流,使命必达。”
她轻声说道。语气里没有完成史诗任务的壮烈,也没有被现实戏弄的懊恼,只有一种如同卸下了某种千斤重担般的轻盈与松弛。
仪式完成了。
按照以往的惯例,她现在应该转身跑回车里,打开防尘袋,神经质地检查一下她的铳有没有在颠簸中受损,然后催促我赶紧打火返程,去赶上一顿热腾腾的宵夜。
但她没有往车厢后座走。
她走到越野车的车头前,双手撑着还带着引擎余温的引擎盖,轻轻一跃,坐了上去。红色的披风顺着引擎盖的边缘垂落下来,像是一面在晚风中安静低垂的旗帜。
她伸手从副驾驶的敞开的车门里,捞出了那把旧鲁特琴。
我也走过去,靠在发烫的车前大灯旁。我拉开后座的车门,从那个会因为打火机而兴奋的古怪老头送的编织筐里,挑出了两个还算完好的苹果。我在衣服上随便擦了擦,抛给了她一个。
她稳稳地接住苹果,却没有急着吃,而是把它放在了膝盖旁的披风褶皱里。
“老板。”她一边低头调试着那几根已经和她有了默契的琴弦,一边漫不经心地开了口。
“嗯?”
“你昨晚的故事还没讲完呢。”她拨弄了一下最粗的那根弦,发出一个低沉而浑厚的音符,“那个戴着墨镜满嘴说唱腔调的胖鸟,后来把苹果卖给那个吃巧克力棒的面瘫黑狼了吗?”
我咬了一大口手里的苹果。果肉在口腔里发出极其清脆的喀滋声,甘甜的汁水瞬间驱散了戈壁滩上干燥的粉尘味。
“卖了。”我看着远处逐渐沉入地平线只剩下半个橘红色轮廓的夕阳,慢条斯理地接上了这个毫无逻辑的荒诞故事,“黑狼买了一整筐苹果。然后他们决定不再漫无目的地走了,因为胖鸟说,前面有个地方的日落温度,特别适合用来烤一个完美的双层芝士苹果派。”
“真是一个平庸又贪吃的结局。”她嘴上虽然这么吐槽,但眼角眉梢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但是很好吃,而且不用担心会饿肚子,对吧?”
“嗯。”她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抚过琴身那些粗糙的木纹,“一定很好吃。而且……会很让人安心。”
夕阳终于彻底沉入了地平线以下。
但戈壁滩并没有立刻陷入黑暗,天空中弥漫着一种极其绚丽的漫长暮光,从紫红过渡到深蓝,最后融入星空。
能天使深吸了一口气。
荒野上的晚风吹起她的红发,掠过她帽檐的阴影。她没有回头去看那把依然躺在后座防尘袋里的铳,而是将全部的呼吸和心跳,都集中在了怀里这把只有几根弦的破木琴上。
她闭上了眼睛。随后手指拨动。
“铮——嘟——嗡——”
不再是昨晚篝火旁的试探,也不再是断断续续的练习。那些在过去几天里,伴随着雨声、车轮陷入泥泞的挣扎声、推车的喘息声和烂树枝爆裂声积累起来的零碎音符,在这一刻,在这一片荒诞而空旷的终点,奇妙而自然地拼凑在了一起。
一段完整的旋律流淌了出来。
它并不宏大,没有想要拯救世界的企图心,也没有多么高超炫目的技巧。它就像是这戈壁滩上刚刚降温的晚风,轻盈地穿过枯树的枝桠,绕过生锈的旧信箱,拂过沾满泥点子的越野车,最后温柔地消散在无垠的星空下。
它带着一种长途跋涉后极其真实的疲惫,但也带着一种终于抵达了某种宁静的释然。它在诉说荒诞的故事和结局,哪怕终点只是一个空荡荡的铁盒子,但沿途听过的风声和吃过的苹果,依然是甜的。
我靠在逐渐冷却的车头上,啃着手里脆甜的苹果,安静地听着。
她不知道,也没有人会知道。多年之后,当企鹅物流的那个特勤快递员真的成为人们口中的传说,当这趟毫无意义的盲盒旅途被岁月发酵,这首在破旧越野车引擎盖上、迎着戈壁晚风随口弹出的旋律,会被那些酒馆里的旅人们口口相传,最终被冠以一个充满宿命感与史诗感的名字——
“第一天使的歌谣”。
一曲终了。
余音在旷野里极其缓慢地淡出,直到最后一点弦的震颤也归于平静。
能天使睁开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双透亮的眼瞳在暮光中显得极其清澈,从龙门带出来的那种枪管过热般的烦躁,已经彻底从她身上蒸发了。
“呼……嘿嘿,弹完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虽然心情很好,但这身衣服现在的味道,简直就像是一条在泥水里泡了三天的咸鱼。”
她抬起头,冲我挑了挑眉,恢复了那种充满烟火气的鲜活。
“老板,神圣的仪式结束了,我们该谈谈世俗的生活了。这破车里除了半壶水和几块压缩饼干,应该什么都没有了吧?”
“确实没有了。”我把吃剩的苹果核准确地抛向了远处的杂草丛,“如果你现在不下来,我们今晚可能就得在这个连鬼都不愿意来的戈壁滩上挨冻了。”
“那还等什么?”
她极其敏捷地从引擎盖上跳了下来,顺手摘下那顶尖顶帽,将那把旧鲁特琴小心翼翼地放回了副驾驶的座位旁。
“打火!返程啦!”她拉开副驾驶的门,一屁股坐了进去,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大声规划着接下来的人生大事,“我要回去洗一个整整两个小时的热水澡!把身上这股土腥味全都搓掉!然后我要去大帝的酒吧点一个最大号的加满培根和黑胡椒的双份芝士披萨,还要再来两个苹果派!冰可乐必须是最大杯的!”
“收到收到,难得消停的天使小姐。”
我拧动车钥匙。老旧的引擎再次发出轰鸣,车前灯撕开了彻底降临的夜幕。
我熟练地打转方向盘,越野车在戈壁滩上画出了一个巨大的半圆,将那个枯树和旧信箱抛在了身后。
“不过老板,”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倒退的黑暗,声音变得轻快而温柔,“等我们回到龙门,德克萨斯肯定又在面无表情地吃Pocky,可颂肯定又在为了几块钱的差价和人讨价还价,宿舍里肯定还是吵得要命……”
“害怕你那总是和我在一起时要出现的神经痛又犯了吗?”我看了她一眼。
“不害怕啦。”
她转过头,看着放在腿上的那把旧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琴颈,嘴角挂着一丝安心的笑意。
“如果再觉得吵,大不了我就在宿舍里弹这把破琴给她们听。虽然她们大概率会拿枕头砸我。而且那个总是愿意倾听我照顾我的老板,也不会见死不救吧。”
“我们谁才是老板啊?”我叹了口气,伸出没有抓着方向盘的手去用力揉了揉她那丝毫没有干瘪下去的蓬松头发。
她没有发出不满的声响,倒像是在十分享受地憨笑。
越野车沿着来时的车辙,向着充满霓虹灯、喧嚣和苹果派的文明世界驶去。
在这趟荒诞的旅途结束之后,那把发烫的铳依然会再次上膛,她也依然会是那个穿梭在城市高楼间的红发天使。但不同的是,在那些琐碎世事的缝隙里,在那些被噪音填满的夜晚,她终于有了一首独属于自己的可以随时在心里拨响的宁静歌谣。
只要弦音还在,哪怕前方的路再长,这把枪,就永远不会再炸膛了。
END
4/30/2026 初稿完成
5/02/2026 小黑盒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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