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战壕中,没有人在乎你的尖叫

编辑&作者:撬棍二筒

这样的战争绝无可能再重来一遍了,我们或许能再打一次马恩河。可是凡尔登, 不行。

这种战争需要坚定的信仰, 需要多年积攒下来的安全感,还需要各阶级之间紧密无间的关系,你必须拥有能够使你全心全意的情感来源,你必须记得圣诞节,记得皇太子和他未婚妻的明信片,还有瓦朗斯的小咖啡馆,柏林大街上的啤酒屋以及市政厅的婚礼,记得德比的赛马会,记得爷爷唇边的胡子。——F.斯科特·菲茨杰拉德《夜色温柔》

起初,没有人在意这场战役的始末,士兵热衷于在堑壕里抓老鼠,或是围在油灯旁打扑克;政客们用着二十四小时不断的热水,在饭桌上掌握着整个国家的命脉。

直到一次会议,一个决定,一场政斗,一切都变了。

多年后,有一款游戏试图还原凡尔登“绞肉机”的威名,它不同于市面上的任何一款战争作品,没有太多的“人文关怀”,而是以一种冷血、残酷的态度,将近代战争对肉体与精神的摧残毫无保留地展现了出来。

这里没有僵尸,只有尸体,这里是凡尔登

游戏名叫《战壕惊魂》,顾名思义,发生在凡尔登战场末期,多数战壕被炮弹夷平后,双方士兵在其中夹缝生存的故事。

游戏在玩法与拟真部分参考了古早《生化危机》,并根据时代背景进行与时俱进的改编。

由于一战没有二战中司空见惯的“连级运输车辆”,且多数补给路线都被炮弹搅成泥浆,士兵们常常需要依赖双脚走到前线,他们需对自己的身体物尽其用,任何能发力的位置,都被装满了补给。

“生化危机”的背包管理,便被借此融入进历史的“底层设计”。

除开常用的铁丝钳、铁锹与武器弹药以外,士兵还要携带针对突发状况的必需品,比如防毒面具、照明灯、队友的遗物等等,此类战场物资汗牛充栋,难度相较于“老生化”,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人物的性能,同样向《生化危机》看齐:开枪射击时只能原地不动,翻滚奔跑都异常笨重,如同被打翻的螃蟹。

而德国人,则被设计成戴着防毒面具、拖着沉重呼吸,雷打不动的“暴君”形象,其压迫感与我们记忆里的“丧尸”一脉相承,都是那种执行指令、机械麻木、没有人味,外表却与人相似的“怪物”。

但在真实的战场上,“生化危机”的表现只能算得上是保守。

一战的炮弹,被故意设计成粗壮的碎片,虽没有广泛的杀伤力,却具有更强的威慑力。

一枚炮弹炸开的碎片,大到能遮住成年士兵的上半身。被削掉下巴,都算是极为幸运的情况了。

多数人常常死无全尸,胳膊大腿被炸到天上,还没降落就被另一枚炮弹再次轰起,就像是击鼓传花,直到彻底变成一滩肉泥,吸附在地面上,成为士兵步行的累赘。

有时,炮弹是从头到脚,将人一分为二,内脏被挤爆,七零八落,犹如天女散花。头颅最难被保留,不是爆开,就是被硬生生砸进胸腔里…

人类顽强的生命力,在和平社会是一种赞美,但在凡尔登战场上,却是一种残忍。

当残缺的士兵们意识到自己不会很快死亡时,他们就会开始绝望地呼喊起自己远方的亲人,那哀嚎声此起彼伏,比丧尸的叫唤更可怖。

你只会希望他快点去死,那些受困于铁丝网中,被太阳烘烤成人棍的人;那些像是远行的蜗牛一般,在焦黄的土地上留下血痕与大肠的上半身;那些被老鼠啃食伤口,吓坏的年轻人。

他们没日没夜地大喊着,连炮火与子弹都压制不住的名字——

“母亲啊,我的母亲,我想回家,救救我,母亲!”

在《战壕惊魂》里,这样的精神折磨是常态,有时尸体会突然从梦中苏醒,大喊大叫起来,你只得给他一个痛快,或是等到下次再返回此地时,期望其他人已替你承受罪孽。

无论是法军还是德军,他们对亲人的思念都如出一辙。政客提供的子弹,在杀死穷人提供的儿子,游戏最恐怖的地方,不是那些德意志士兵,而是没死透的人。

天哪,人类的血肉之躯太强大,让人感到莫名惊悚,即便被挤压成那样,竟然还能存活。

除此之外,无时无刻的轰炸也会使人濒临崩溃。

在凡尔登战役初期,德军用1200门大炮,对准方圆四十公里的战线进行了连续八个半小时的高强度轰炸,总共发射了一百万发炮弹。

法军战前埋下的大部分堑壕,竟都变成了活埋士兵的坟墓,以至于多年后许多士兵的家属,都只能按照弹坑的位置寻找自己的儿子。

炮弹对土地大快朵颐,留下一个又一个深浅不一的水洼,里面漂浮着深绿色的尸体,抽干了凡尔登两侧的河流。

可怜的士兵们没能死得其所,被压死在瓦砾当中,只有轰炸再次经过时,才能把尸体炸出来。

《战壕惊魂》存在一部分“JUMP SCARE”,在你游走于战壕之间时,只能眼睁睁看着身旁的队友被炮弹炸飞,亦或是你前行的路线,突然被空袭截断,残骸的缝隙里伸出一只惨白的血手。

两军的弹幕攻势此消彼长,所经之处死伤枕藉,甚至到最后,由于落后的联络设备,炮兵都不分敌我,盲目地按照一开始的点位持续射击,殊不知那里正有反攻的友军与受困的俘虏。

游戏的其中一个支线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此类惨剧——一个法国士兵在集中营感慨道,这群德国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炸什么,运输俘虏的车辆全被他们自己炸没了。

由于尸体长期的堆积,鼠疫的污染问题积重难返。

在前线士兵只能啃发霉的法棍与生硬的肉干时,老鼠却能大饱口福,将尸体碎片吃得干干净净。

战争期间,它们是唯一的受益者,常常饥不择食,后来甚至壮大成比敌人还要可怖的存在——它们在要塞里无孔不入,带来致死的瘟疫,甚至还会主动攻击活人。

危机关头,鼠疫不仅没能引起两军的重视,反倒被当成解决尸体的“快捷途径”。《战壕惊魂》有一些特定的要塞,专门用于为老鼠准备“粮食”,好进一步解决尸体隐患。

那些可怜的孩子,面目全非,却还要遭受畜生的亵渎。更要命的是,游戏里的尸体不会消失,鼠群常常盘踞于此,除非拿手雷炸坏鼠窝,不然它们会源源不断地向战场“索取”,永远都杀不干净。

被老鼠啃伤的活人士兵,既幸运也不幸,幸运的是他们不像多数同胞一样,缺胳膊少腿,可怕的是他们还有作战能力,草率处理后就会被送往前线。

其余的士兵,则会根据具体的身体状况被分为三六九等,这在《战壕惊魂》里,成为了“独树一帜”的资源关卡。

那些失去“作用”,只能退出战场的士兵,常常得不到有效照顾,医生动不动就给人截肢,只因为截肢比复杂的修补要简单许多,许多人因此感染致死,或是不堪受辱,自杀身亡。

另一部分存在传染风险,本身已无利用价值的对象,则会被集中起来,摆放在收容站的寒夜,运气好的兴许能等到救治,但多数人都只能等德军炮弹一炸,来减轻医生的工作量。

二月的大雪没能洗净凡尔登,唯一能找到的色彩,就是士兵身上的弹孔与肢体碎片。而黑夜与白昼也陷入混乱,夜晚总是被炮弹的火光打得亮堂,白天被硝烟裹得严严实实。

黑,太黑了,是那种洗不干净的黑,构成了《战壕惊魂》的主色调

春天一来,树木还没来得及焕新芽,就被硝烟里的毒空气浸染,纷纷弓腰驼背。炮击后的烂泥,在天气的作用下,粘稠到像是抹了层蜡。

士兵踩下去,根本不知道自己脚下的是大地母亲,还是人类软绵的器官。

你能看见树枝上的死尸,堑壕墙上挂着的死尸,飞在空中的死尸,大炮边缘上的死尸。

你还能看到,头掉了一半还在跑的士兵,拖着上半身挣扎的士兵,正在找自己胳膊的士兵。

这里没有僵尸,只有尸体,这里是凡尔登

被屠杀的士兵

比奄奄一息稍显庆幸的是,一些士兵在送死之前,就在精神上已陷入濒死。后来的人将此现象称之为“弹震症”,因战争的极端压力导致的心理与生理失衡。

这类人,在当时的凡尔登战场被统称为无能的“逃兵”,他们在原地束手无策,恨不得将自己的血肉紧缩到骨头里,或是将胳膊塞进耳膜。

《战壕惊魂》有很多类似的德军,初期是制作组用来降低难度的手段,但很快玩家在击杀足够多的这些手无寸铁的士兵后,叙事会急转直下。

越来越多的士兵身上,出现了越来越多的“和平”——一家人的照片,我的女儿,你的妻子等等…

这些身为人类的回忆,卸掉了士兵的钢盔,褪去了污渍的军装。

在游戏中,玩家遇到的NPC并不多,其中多数是只有一面之缘的队友,还有那么一部分,是被俘虏的德军。

其中一个支线让我印象深刻:集中营里,有一个会说法语的德军,请求玩家帮助他找回家人的照片。在找到照片并还给他过后,他期望我们一定不要在战场上相见。

但战争不会放过任何一方,他依然被自己的国家送上了战场,依旧在玩家面前感到绝望——在他死后,那照片再次回到敌人手中,他永远不能回家了。

那时,我内心突然泛起一股恶臭,嗓子眼冒出了淡淡的腥味,随即陷入一种更深的无力。

我想:

妻子失去了丈夫,她在床头念叨着,思念着留给家里的上一封书信,里面写道“快结束了,战争就快结束了….”

母亲失去了儿子,那个无人居住的房间,在她的照顾下从未落过任何灰尘,崭新如初,和她的记忆一样自语道,就快回来了。

而孩子失去了父亲,在花园里,在小巷中,在小布尔乔亚式的爱国街道,大人们都说“西线无战事”,父亲是英雄,而德国势不可挡,我们要胜利了。

在两军僵持不下、徒劳地消耗掉对方的作战人数后,战场的士兵愈发意识到自己的牺牲,不过是民族主义渲染出的虚伪愿景,他们开始被迫思考这场战争的意义,以及死亡的哲学。

前线的鼓动报告只多不少,话术没有破绽,但已听得人耳朵生茧:

你们的任务就是流血牺牲,敌人想要进攻阵地,就是你们的荣誉要求你们守住的地方,敌人在进攻时可能会杀死你们所有人,但你们的职责就是流血牺牲!

一个营接着一个营被炮击消灭,直到仅剩一个连,一个队,然后再被其他后补替换,一轮接一轮。与此同时,各国贵族们正在享用着他们的第一份报纸,上面粉饰着士兵的牺牲,将“坚守”渲染成伟大的民族荣誉。

讽刺的是,《战壕惊魂》里许多建筑都是茕茕孑立,唯有爱国传单,总是如此坚挺,炮弹能摧毁人的神经,却炸不烂这些宣言。

直到最后,双方的士兵,都因为所处境地过于雷同,而产生了一种跨越种族的同情心。

原来,一张张面具与军装之下,都不过是被国家绑架的灵魂,多数人没来得及享受人生,就被匆匆拉往战场,和另一波穷人的孩子,为一场愚者的游戏互相厮杀。

越往后,游戏的厌战情绪就越强烈,甚至我开始意识到,即便我不杀掉这些可怜虫,他们也依然会被送往下一个战场,他们的儿子,也会在不久的将来参与到另一场“世界大战”当中。

那些士兵,会继续以令人难以置信的勇气、过分的荣誉与爱国情绪,破坏着与他们相似的、默默等待的家庭。

而身居高位的领袖,则为下一次战争做足准备,对他们而言,即使发生战争,也不可怕,因为世界上的最后一枚炮弹,才会落到他们头上。

后记

《战壕惊魂》的多结局设计并不算圆满,或者说以我们过来人的眼光,主角就算在凡尔登战役里侥幸存活,他也会马不停蹄地赶往下一个战场。

他的运气总会用光,指不定被哪颗突如其来的子弹正中眉心,这反倒是最好的死法。

但在1945年之后,我们看到了一个更和平的凡尔登,土地上仍然残留着当年鏖战的景象,不计其数的尸体仿佛已化作石头;墙根上堆满了弹片与折断的钢枪,树木与鲜花根本长不起来,人骨将草地撑得臃肿,那些老鼠的口福现在留给了两岸的野猪。

所有这一切,只为一个当地人能给外地人讲些故事,赖以生计。

的确,凡尔登战役里,被屠杀的士兵属于另一个时代。

人们回首相望,那些用于后人纪念的雕塑会半推半就似的微微颤抖,好似战争从未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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