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仇者联盟里灭霸打个响指，不到一秒，宇宙一半生命消失。现实里欧洲挨过一次真响指，1347 到 1351，五年，人口走了三成到五成，折算三个人里要走一个，有人估总数到了五千万。这些数字全是后人估的，当年连一份像样的人口册子都没有，英格兰上一次清点人口还是两三百年前的事。但死得多这件事，没有任何记载提出过异议。
这么大的案子，凶手居然吵了几百年。这病还有前科，六世纪那次查士丁尼瘟疫，规模据说更吓人，大家一直默认两场是同一个凶手。可记载里的症状，跟今天鼠疫病人的样子对不上；传播速度也快得离谱，现代鼠疫在它面前像辆老爷车。于是嫌疑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出血热之类的都上台过。还有考古学家替老鼠**，说伦敦河边压根挖不出成堆的死鼠遗骸，说好的人鼠共犯结构呢。一个说法压一个说法，六百多年没吵出结果。
图尔奈集体埋葬
破案的钥匙，在伦敦。当年瘟疫刚到，城里专门挖了一座万人坑，两千四百人埋在里面，坑的位置在伦敦塔附近，如今盖着皇家铸币厂。六百年后刑侦技术到位，几千具遗骨里挑出四颗牙当主角，把牙打开，从牙髓里钻出大约三十毫克的黑色粉末。人死后细菌和真菌会把尸体的基因吃得稀碎，要找的东西混在里面，少得可怜。专案组的办法是钓鱼，拿现代鼠疫杆菌的基因当饵，凡能配对上的碎片全钓上来。第一轮渔获只占完整基因组的万分之零点二，就这么个起步条件，最后硬是拼出了百分之九十九。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二次破译古代病原体，上一次的对象是 1918 年大流感的病毒。此前北中南欧好几个国家的万人坑先验过一轮，全中。吵了几百年的案子当场结案，凶手就是鼠疫杆菌。
鼠疫杆菌荧光染色
后面还有两个反转。第一，从这批尸骨里拼出来的菌，是今天全世界所有鼠疫菌株的祖宗，科学家开玩笑说它是所有在世鼠疫的祖母。鼠疫到今天也没绝迹，至今仍是法定最高级别的甲类传染病，每年还有两千来人染上，分布在地球另一头好几个大洲的角落里，全是它的后代，一个没断过。
第二，也是最狠的一个反转。科学家把古菌的基因和今天的菌逐个字母对比，一共四百六十万个字母，六百多年只改了九十七个，其中真正落在功能上的只有十来个。也就是说，细菌压根没变。
那当年为什么死得那么惨？因为中世纪的欧洲 debuff 拉满，气候转冷，暴雨泡烂庄稼，饥荒一波接一波，战争打着，人饿得浮肿、病得躺倒，血条本来就空了。鼠鼠这波暴力清图的含金量，玩过十字军之王的玩家最有体感，四代人攒下的城堡医院，一场黑死病，家族从六十五口砍到十六口。同一把刀，砍在墙上和砍在纸糊的门上，是两个结果。凶手没换，换的是排着队等它的人。
死亡的胜利
破完案，还剩一个尾巴没交代，它是怎么把整个欧洲传遍的。先看家谱，这株菌在家谱上贴着根部长，主导的科学家据此说，它可能就是在 1200 年到 1340 年之间才开始感染人类的，换句话说，黑死病很可能是这种菌头一回冲进人间，全员零抗体，那可不就团灭，十四世纪的它，是名副其实的版本之子。当时的人还亲手助攻，聚集会传染，传染会生病，生病去祷告，祷告又聚集，一圈完美的死循环。顺着家谱往下捋，六世纪查士丁尼那场大瘟疫就被踢出了名单，可能另有其凶。同行里有不买账的，说他们漏算了几份样本，这场官司到今天也没打完。传播方式同样没定案。有人拿死亡曲线一算，鼠蚤背锅的模式对不上，毕竟这菌下手太快，宿主死得太急，猛到最后连自己都传不出去，于是提出人身上的跳蚤和虱子才是传播主力。考古学家到今天还在替老鼠上诉，鼠鼠我啊，这锅一背就是六百年。一句话总结，凶手定了，手法还在查。
传播地图
这案子最讽刺的地方在这，几百年的争论，争凶手到底是谁，最后发现凶手一直没变过，变的是场地。而结案的证据，藏在几颗埋了六百多年的牙里。安心的尾巴也有，这病今天还在，但碰上抗生素就是白给，科学家顺手验过古菌的基因，断定当年那株用今天治鼠疫的药照样管用。这套从牙里钓基因的本事，后来成了考古医学的常规操作，历史上每一场说不清的瘟疫，都排着队等着这样翻案。而鼠鼠自己，从 1346 到今天，就一直蹲在实验室里还债。
黑死病没被战胜，它只是退场，等下一个 debuff 叠满的乱世。灭霸靠宝石打响指，中世纪的欧洲不需要宝石，一场冷雨加几年饥荒就够了。这话听着瘆人，但它反过来也说明，真正挡在人和瘟疫之间的，从来不是哪一味药，是那些平时看不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