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尔斯泰想让别人不付钱就能出版自己的作品,妻子索菲娅却要守住版权。一个想把思想交给所有人,一个要保住家里的收入。光看这两句话,很容易觉得丈夫境界高,妻子放不下钱。可《战争与和平》卖出去以前,那些反复修改的手稿,也曾经过她的手。
1862 年,两人结婚。托尔斯泰 34 岁,索菲娅 18 岁。此后她生下 13 个孩子,也参与丈夫的写作。托尔斯泰修改,她誊清,交给出版方的稿子里留着她的笔迹。后来《安娜·卡列尼娜》的手稿,也有她的抄写。大作家的作品要变成读者手里的书,中间这些工序也得有人做。
索菲娅还逐渐接手出版。1885 年,她给官员写信,维护自己的出版权。她要考虑一本书怎样印、怎样卖,能不能顺利出版。家里有雇工,她并非独力操持所有家务,但孩子的教育、家庭管理和出版工作,确实占去了她大量时间。
而托尔斯泰越来越无法接受这样的生活。他写出享誉世界的小说,住在庄园里,却开始怀疑土地私有,也怀疑靠作品取得收入是否正当。对他来说,家人靠书生活这件事,恰好碰上了他最痛苦的地方。他在日记里把靠书挣来的钱与自己的羞耻联系起来,觉得这会削弱自己所讲道理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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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随口说说。1891 年,托尔斯泰公开宣布,从 1881 年起写成的作品,以及今后新写的作品,允许别人不付授权费就出版、翻译或搬上舞台。不过,《战争与和平》《安娜·卡列尼娜》这些早期作品,并没有被这份声明一并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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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许别人免费取得出版许可,不等于书必须白送,也不等于索菲娅从此不能印书。但原本能由家里控制的出版收益,变成了别人也能参与的生意。她长期经营的事情,丈夫如今觉得应当放下。双方争执的起点,在这里就已经很不一样了。
土地又是另一回事。1892 年正式完成的分产,把托尔斯泰名下的不动产分给了妻子和孩子。财产留在家里,他自己退出所有权。这个结果里既有他的坚持,也有对家人的妥协,远没有一句把全部家产捐给穷人那么简单。
索菲娅也并非只肯把钱留给自己。1891 年饥荒期间,她公开呼吁捐款,参与救济。帮助陌生人与保留家庭财产,在她的生活里并不矛盾。她始终没有和丈夫达成同一种生活选择。孩子怎么安排,家里的财产怎样处理,作品收入要不要保留,都需要具体商量。丈夫对财产的看法变了,她过去几十年认定的责任却没有跟着消失。
托尔斯泰其实知道这一点。1897 年,他写过一封没有寄出的告别信。信中承认,妻子习惯的生活也有他自己的责任,自己不能强迫她改变。他感谢她的付出,也说两人这些年已经疏远。这封信最后没有送到索菲娅手里,托尔斯泰也没有在那一次离开。
到了晚年,争执又从收入伸向了日记和手稿。切尔特科夫是托尔斯泰信任的朋友与追随者,参与整理和传播他的作品。托尔斯泰愿意把身后文稿的处理托付给他,索菲娅却不信任这个安排。过去参与誊抄、保管和出版的人,如今发现,丈夫越来越倚重另一个人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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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记里还写着他们的婚姻。谁整理,哪些留下,哪些删去,都关系到后人怎样认识这个家。对于索菲娅,这已经很难只用少赚多少版税来衡量。她自己也写日记、回忆录,甚至写小说回应丈夫的《克莱采奏鸣曲》。她对共同生活有自己的讲法。
1910 年,托尔斯泰瞒着妻子订立最终遗嘱,把文学遗产的法律继承人定为幼女亚历山德拉;切尔特科夫则另受托处理文学遗产。妻子没有成为这份安排里的继承人。托尔斯泰想确保身后作品按自己的意愿处理,索菲娅却越来越难接受,几十年的共同生活,最后要由她不信任的人参与决定如何呈现。
这一年,托尔斯泰终于离家,随后在阿斯塔波沃车站病逝。留下的告别信里,他仍然感谢妻子 48 年的相伴,也请求她不要跟来。
索菲娅为什么不同意,钱当然是其中一部分,但还有她参与过的工作、对子女的安排,以及她在丈夫生活中的位置。托尔斯泰有权改变自己的信念,妻子也没有因此失去表达不同意见的资格。两人共同生活了 48 年,始终没能谈妥的,是一个人的改变,要怎样由两个人一起承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