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阿姆斯特丹梵高博物馆附近的小摊上，常能看到成堆的"梵高油画"：向日葵、星空、自画像，笔触以假乱真。游客们不知道的是，这些画的作者大多来自农村——他们从没见过真迹，甚至不知道梵高是谁，只知道"这一笔要厚涂，那一笔要打圈"。它们共同的产地是大芬村，一个被戏称为"世界油画工厂"的地方。
1989年，香港画商黄江来到大芬村，发现这里房租便宜、毗邻香港，立刻建起"接单—作画—外销"一条龙。此后二十年，这个村庄膨胀成全球油画产业的心脏：鼎盛时期8000多名画工、上千家店铺，年产值超十亿元，一年产出500万幅油画。
2008年以前，欧美市场上七成的仿制油画来自中国，而其中八成出自大芬村。流水线精细到令人咋舌：一人负责天空，一人负责花瓶，一人负责最后修改定稿。故事的主角赵小勇甚至总结过一套"零基础三个月出师"的培训法——他的妻子是第一个徒弟，小舅子专画《夜间咖啡馆》，最终在深圳拼下了两套房。
赵小勇，1972年生，湖南邵阳人，初中辍学，1989年来深圳睡过马路、运过泥沙、进过电子厂。1997年，他走进大芬村拜师学油画，从此把二十年青春全部押在梵高身上：最快28分钟画完一幅《向日葵》，到2017年，他和团队临摹的梵高超过10万幅——是梵高本人一辈子作画量的百倍。美院的人对他说："你没受过专业训练，但画10万张的经验，我们却没有。"
2014年，一位荷兰画商邀请赵小勇飞往阿姆斯特丹。他在广场上认出了自己画的巨幅《向日葵》。原价900元人民币的画，在纪念品商店里挂着十倍的价格；他原以为自己的作品陈列在欧洲画廊，如今才知道，只是旅游纪念品。
当他走进博物馆，面对真迹，这个对每一笔都烂熟于心的"专家"喃喃自语："不一样，颜色不一样。"当他和工作人员说起自己画了二十年梵高，对方赞赏之余随口一问："那你有自己的作品吗？"他如鲠在喉。走出博物馆，他蹲在广场上，沉默良久，说出那句传遍全网的话："我花了二十年临摹的所有作品，都不及一幅真迹的价值。"
欧洲之行后，赵小勇决心画原创，可市场给了他一记现实的耳光——"市场上没人愿意购买不出名的画家画的原创"。他在宁波开画廊铩羽而归，最终回到大芬村。如今他的工作室只剩下三个人，批量订单时代结束了，"以前一天画三幅，现在三天画一幅"，最贵的一幅原创只卖出2.2万元。梵高生前只卖出过一幅画，穷困潦倒；而模仿他的中国农民工，靠这门手艺在深圳买了房——只是那10万张向日葵，终究换不来一句"这是你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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